2026年的中国餐饮市场正在上演一场静悄悄却不可逆的"基因突变"。它不是某个单一品类的小修小补,而是两股力量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正在解构同一个核心命题:当一个品类撞上增长天花板、当一代创业者触达认知边界——修复已经不够了,你必须重写底层代码。一股力量来自卤味行业:绝味下场卖砂锅煲套餐、煌上煌推出8.9元热卤拌粉、紫燕百味鸡直接开出正餐餐厅——曾经站在地铁口卖鸭脖解馋的生意,现在想让你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另一股力量来自餐创二代:旺顺阁创始人张雅青的儿子戴嘉珩,没有接手家里的鱼头泡饼帝国,而是做了个让中国人和外国人都爱吃的"新京菜"提督;深耕湖北菜二十余年的丹江渔村创始人之女张婷婷,也选择另起炉灶做了走进商场的年轻化品牌清水亭。一个是品类集体"越界"求生,一个是个人主动"出走"破局——两场活体实验的底层逻辑有哪些共通之处?它们的成功和失败又能给行业带来什么启示?
第一重奏:卤味集体"跨界"——不再只做解馋零食,这次真让你吃饱
从街边拎袋走人到坐下来吃一顿饭,卤味品类的消费场景正在经历根本性重构
四个品牌,四条不一样的"越界"路径
过去半年,如果你是一个卤味品牌的忠实消费者,大概率已经感受到了变化——走进门店之后,你不再只是买几盒鸭脖或凤爪带回家,而是可以直接坐下来,点一份饭、一碗面,解决一顿完整的午餐或晚餐。
这场集体"跨界"的路线各有不同,但方向惊人一致。
绝味选择了"热卤+砂锅"的复合打法。去年在深圳开设"绝味煲煲",主打砂锅小煲搭配卤味饭套餐,人均消费26至30元,目标极明确——写字楼白领的午餐刚需。今年又在贵阳、长沙等地推出复合型热卤门店,不再只做外带档口,专门增设堂食座位,同步上新热卤粉面、卤肉饭等主食。更值得注意的是4.9元米粉套餐的推出——这不是简单的促销,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正餐快餐化"的定价策略,重新定义卤味门店的消费场景。
绝味曾尝试过绝味PLUS小酒馆,虽然最终关停,但那次"失败"恰恰证明了:卤味品类探索"吃饭场景"的方向没有错,错的是选择了酒馆这个对产品矩阵要求更高的场景。
煌上煌选择了"热卤+主食+饮品"的三件套模式。今年推出全新热卤门店,以8.9元热卤拌粉作为引流产品,通过丰富品类完整覆盖午餐、晚餐、夜宵全时段消费。这套打法的核心逻辑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场景重构"——原本一个人买卤味只是为了配酒或者当零食,现在变成了一顿饭的完整解决方案。
紫燕百味鸡步子迈得最大。直接在上海总部开出了正餐餐厅,在经典卤味之外推出卤味搭配现炒热菜的午市套餐,人均30元左右。紫燕百味鸡做了卤味品牌中最激进的动作——它不仅想把卤味当正餐卖,它还想要跟社区周边的小餐馆正面竞争。
周黑鸭的打法最"取巧"。没有自己开出正餐门店,而是借着"黑鸭煲"的风潮与米村拌饭联名推出"咕嘟嘟黑鸭煲"。表面上是一场联名活动,本质上是借助别人家的门店来验证黑鸭风味在快餐市场上的适配度。验证成功后,周黑鸭迅速和中百罗森开启合作,上线三款黑鸭煲预制产品,将渠道从门店拓展到了便利店。
增加堂食、上新主食——卤味门店正在从"档口店"进化为"轻正餐门店"
悬崖时刻:为什么"不改不行"?
卤味品牌集体跨界不是偶然的灵感迸发,而是被两股力量推到了悬崖边缘。
成本端:高租金浪费了,人力成本也浪费了。卤味门店大多开在地铁口、商场负一层这些"最顺路"的地方,租金不菲,但利用率却极低——营业高峰高度集中在下午和晚间,午市几乎是零。"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是真闲",一位卤味店员这样描述一天的工作节奏。在运营精细化浪潮下,空闲的午市成了"低垂的果实"——几乎是零成本就能做的事情,怎么做都有增量。
食材端的压力同样不容忽视。近几年鸭副原料价格经历了一轮惊心动魄的过山车:从供给短缺下的价格暴涨,到如今产能恢复后的价格相对低位,但利润空间已被大幅压缩。这一轮剧烈的价格波动给整个行业敲响了警钟——过度依赖单一原料等于把命脉绑在别人手里。扩充主食类产品线意味着引入大米、蔬菜、粉面等低价且价格稳定的食材,帮助企业构建更具韧性的成本结构。
消费端:两个核心变化正在摧毁卤味旧模式。第一个变化是消费者越来越"懒"——他们需要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顿饭的一站式解决方案。如果顺路回家的路上能把晚饭一并解决了,那是最理想的状态。卤味与正餐的结合不是凭空创造需求,而是对消费场景的一次主动匹配。
第二个变化是"卤味刺客"的刺痛感。原本平价的解馋小吃,现在随便买几样就要五六十元,消费者的价格感知与实际体验之间出现了巨大落差。但当卤味重构为"主食+卤味"的正餐套餐后,这种刺痛感被大幅稀释——花二三十块钱既能吃饱又能吃爽,性价比瞬间拉满。
绝味食品董事长戴文军在2025年年度业绩说明会上明确表示:"未来坚持以门店质量和单店盈利能力为核心,优化网点布局和门店模型。"从"开更多店"到"让现有门店卖出更多东西"——整个卤味品类的增长逻辑正在经历根本性转折。
基因重塑的代价:当你冲向正餐赛道,对手已经不是"隔壁卤味店"
这场基因重塑虽然方向正确,但难度不容低估。卤味品牌拥有强大的点位优势和供应链支撑,这是不可否认的先天优势。但当它们冲入正餐赛道时,面对的对手早已不是隔壁那条街上一模一样的卤味店,而是在快餐和正餐领域里已经内卷了无数轮的玩家——那些品牌感受到的经营压力比卤味品牌更早,所做的调整也更迅速。
向大餐饮要"增量",道阻且长。但有了卤味这个不可替代的核心风味,有了"场景扩张"这条清晰的增长路径,这一品类的想象空间正被真正打开。卤味的"基因重塑"只是一个开始,它的背后是整个餐饮行业在存量市场中寻找结构性增量的共同叙事。
第二重奏:餐创二代"另立山头"——当接班不再等于"守成"
提督·TIDU——旺顺阁之子戴嘉珩用"让中国人和外国人都爱吃的中餐"这个愿景,在父辈的鱼头泡饼帝国之外开辟了全新战场
不听老人言,老人还给钱——两个二代的不约而同
"这个钱您让投资人先借我,500万。"
提督创始人戴嘉珩回忆起品牌创立初期,他的母亲——资深餐饮人、旺顺阁创始人张雅青坚定地站在反对派一边。她不仅自己苦口婆心劝到凌晨三点,还发动群众力量,拉着一屋子人劝他不要做提督。一边劝,一边让设计师把装修到一半的"提督"改成"金牌旺顺阁"。
张雅青当时说的那句话暴露了一个老餐饮人对子女最真实的心态:"我不想看你踩坑。"
而戴嘉珩的回答可能代表了所有餐创二代的内心独白:"妈,坑这东西吧,我觉得每个人避免不了。我现在踩一个小坑,总比以后踩更大的坑要好吧?"
在北京东三环的另一头,清水亭创始人张婷婷走过了一段几乎完全相同的路。她的父母创立了老牌湖北菜品牌丹江渔村,深耕这个品类超过二十年。因为做了几十年餐饮,对这行的辛苦、周期、不确定性了如指掌,所以当他们知道在英国快读到博士的女儿张婷婷回国创业做餐饮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理解"。
按理说这两个人最保险的路径是接班,做守成者。但他们的选择惊人一致:另立山头。戴嘉珩不想重复鱼头泡饼,他想做的是"中国人外国人都爱吃的中餐",于是有了主打烤鸭的新京菜品牌提督。张婷婷也看到了一个空白——川菜粤菜在市场上都有大量代表品牌,但湖北菜还停留在"老派地方菜"的刻板印象里,于是她做了走进商场的年轻化湖北菜品牌清水亭。
餐饮老板内参创始人秦朝说得一针见血:"从传承的角度来说,其实自己先找一块实验田,比直接在老品牌上进行改革,要稳妥得多。"张婷婷对此的回应近乎挑衅式的反问——"那万一实验田做得更大了,是不是也有可能?"
"姜还是老的辣"与"新势力必须证明自己"
但创业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
提督刚开业的几个月,业绩并不理想。戴嘉珩这样描述那段日子:"每到月中发工资、结货款的时候,都要贴着门边边绕进去,就一个主题——又发不出工资了,您能不能再支持我点。"虽然他母亲嘴上依然说着"当时不让你开,你非要开……",但最终还是给了他资金助力。
张婷婷的故事更戏剧化——在清水亭跑通之后,她立志做一个"更高级的餐厅",目标直指米其林级别的湖北菜。从鲜活的丹江鱼取灵感,给店取单字名"游",数千万砸下去。结果很少有人看明白"游"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撞上疫情市场变化,店接连亏损。最后还是父亲出手,把店名改成了"丹江渔村·游"。改完第二个月,爆满,直接盈利。
"姜还是老的辣",张婷婷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反向学习的故事。创业初期的戴嘉珩经过六个月调整打磨出一套令团队非常满意的SOP,远不同于旺顺阁的体系。张雅青看到之后迅速学习,一个月之内旺顺阁做得比提督还好。"这学习能力相当之高啊",戴嘉珩半是佩服半是感慨。这或许就是"餐创二代"这个身份最微妙的地方:他们既拥有父辈品牌的背书、供应链的托底、财务的安全垫,也承担着"必须证明自己——证明我不仅是接班,我能创造超越父辈的价值"的隐性压力。
从英国准博士到餐饮创业者,清水亭创始人张婷婷用年轻化的审美和内容能力重新定义了湖北菜
为什么年轻人更愿意去"二代品牌"?——三个不可复制的代际优势
在客单价相近的情况下,消费者普遍更倾向于选择给人感觉更年轻的品牌。一大口美食观察的商务经理疏桐说得直白:"如果一个餐厅一张嘴就是要教育你,'你懂不懂什么东西,我来给你说一说',就挺可怕的。"她表示,更愿意尝试新的东西,就算踩雷也乐意。
这正是年轻一代餐饮人最擅长的地方。用张婷婷的话说:"年轻这代最大的优势,是更懂当下的顾客喜欢什么,更会做内容,用更好的审美去表达自己的品牌。"这种优势体现在三个不可复制的层面。
其一,有"活人感"——把好东西用年轻人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张婷婷的抖音账号叫"清水亭二小姐",她常在上面发一些餐厅日常故事。"以前顾客只能从平面了解你。有了视频之后,主理人、厨师、所有人都能鲜活地讲,大家一下就觉得,这个品牌不是冷冰冰的,它背后是一群人在为我服务。"
这份"活人感"最终会转化为信任感,而信任感恰恰是当下餐饮最稀缺的资产。张婷婷还发现了一个"美丽的错误"——清水亭的鱼虾都是鲜活的,在商场里也坚持明火现做,可她后来才知道很多客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于是她想通了一件事:好东西不能只藏在店里,必须在顾客能触达的每一个触点上反复表达——来店之前让他在抖音上就知道你是鲜活的、明火的;到店之后让他看到明档、看到鱼池、看到现挑现做;甚至每位服务员都背着招牌菜小龙虾玩偶在店里走动。本质上,是在用年轻人的语言,把"鲜活"这件事说给顾客听。
其二,敢较真——不怕短期得失。2019年,旺顺阁为了匹配外埠的高速扩张,供应链一度撑不住鲜鱼头的用量。戴嘉珩力排众议做了一个决定:哪怕再难、哪怕关店,也绝不用冻鱼头。他说:"消费者只要知道是冻的,第一反应就是腥。那一年换鲜的时候,库里还压着1000万货值的冻鱼头,全扔了。但我觉得非常值得。"正是这些"宁可不做也不将就"的决定,让这个品牌延续到了今天,吃到了疫情后文旅市场火热的红利。
其三,不盲目对标——向当下取经而非向过去模仿。被问到"你们对标谁",戴嘉珩和张婷婷的答案出奇一致:不对标。戴嘉珩直言没必要对标麦当劳、对标国际大牌,他更愿意拆解当下真正火的品牌,看它到底捕捉了年轻人什么需求,然后取长补短做出自己的差异化。张婷婷则习惯泡在市场一线,从路边摊吃到高级餐厅,在经营管理方面也会去和AI对话找思路。
当老赛道集体"换引擎":两条基因重塑路径的共同密码
把"卤味巨头跨界卖快餐"和"餐创二代另立山头"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共享着几条底层逻辑。
第一,都在对抗"标签固化"。卤味的标签是"零食",当这个标签限制了增长空间,品牌们选择直接冲破它——把卤味从零食变成正餐。餐创二代的标签是"接班人",这意味着他们的天花板就是父辈已经达到的高度——所以他们选择不接班,而是创造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品牌。两种打破标签的方式不同,但驱动力量完全一致:当旧标签变成了束缚而非资产时,甩掉它是唯一的选择。
第二,都在完成"场景升维"。卤味品牌从"解馋场景"扩展到了"吃饭场景",从一个偶发性的零散需求切入了高频刚需的正餐市场。餐创二代从"地方老派菜系"升维到了"国际化新中餐"和"商场年轻化地方菜",把品牌的消费场景从家庭聚餐和商务宴请扩展到了年轻人的日常社交。两种升维的目标高度一致:用新场景打开新流量入口。
第三,都在用"轻资产+标准化"重写成本模型。卤味品牌做快餐不需要重新搭建后厨体系——热卤的工艺与现有中央厨房完全兼容,增加的主食类食材(大米、粉面、蔬菜)成本更低、供应更稳。餐创二代则是站在父辈的供应链、选址资源和管理经验之上起步,省去了从零建立一个餐饮品牌最昂贵的那一部分学费。两者的"轻资产"来源不同——前者来自品类基因的天然适配,后者来自家族积累的资源复用——但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用更低的固定成本撬动更大的增长空间。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都在应对"存量市场的增长困局"。卤味行业规模已然见顶。绝味食品已连续多期未在财报中披露具体门店数量变化,但第三方监测数据显示近两年在营门店大幅缩减。在这个背景下,增长逻辑从"开更多店"硬切换到了"让每个店卖出更多东西"。而传统地方餐饮品牌同样面临增长天花板——当一个品牌在它的核心品类里已经做到领先、在所有能触达的消费者心中已经形成了固定认知,新的增长从哪里来?"餐创二代"交出的答案是:开创新品牌、吸引新一代消费者、在父辈的土壤上种一棵完全不同的树。
从品类跨界到代际交接,2026年餐饮行业的基因重塑正在多个维度同时发生
结语:当"换引擎"成为唯一选择
2026年的餐饮行业,问题的核心已经从"要不要变"变成了"怎么变才有效"。卤味品牌正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整个行业:一个品类撞到天花板之后,最有效的突破方式不是把天花板顶得更高,而是换个房间——从零食这个房间,走进正餐那个房间。餐创二代则在用他们的创业故事提醒整个行业:当一代人的认知和经验已经无法解答当下市场提出的新问题时,最明智的选择不是硬撑,而是把方向盘交给下一代。
两股力量看似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个是品类层面的集体自救,一个是个人层面的主动突围——但本质上都在践行同一种方法论:当旧模式无法给你增量的时候,不是修修补补,而是重写底层代码。
这场基因重塑才刚刚开始。卤味品类有了不可替代的风味核心、有了多元化的场景尝试,想象空间正在被打开;餐创二代的品牌也正在用"活人感"、"敢较真"和"不设限学习"这些代际优势,在消费者的认知中建立起全新的品牌坐标。两者将如何继续演化?谁能在赛道融合与代际交替的双重压力下率先跑出可持续的增长模型?答案将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逐渐清晰。
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在消费审慎、竞争内卷、成本高企的2026年,不动引擎就想提速的品牌,只会被慢慢淹死在存量的红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