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八月的第一周,中国餐饮行业同时上演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如果把它们各自的因果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件都显得理所当然——但当它们被拼到同一条时间轴上,一条贯穿行业的暗线便立刻浮现:餐饮市场已经不是一个"非攻即守"的二元战场,而是进入了一个根据自身位置、阶段和资源灵活切换战略的多维博弈。
美国私募巨头贝恩资本宣布以超过6.3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2.85亿元)收购来自中国台湾的贡茶品牌,全球约30个国家和地区、超过2000家门店被打包进同一个资本逻辑;小放牛、杏花堂、海底捞、湊湊火锅这些曾经以"大份、大桌、大店"为标志的头部正餐品牌,几乎在同一时间集体卷入小份菜瘦身潮,人均客单价从两年前的120元滑落到80元上下;而茶颜悦色旗下的"小神闲茶馆"则悄然完成全线闭店,从巅峰期的10家门店收缩至0家——这家曾经被业界看好的"新中式慢茶馆"实验,在不到三年时间里彻底归零。
攻、守、退,三种战略在同一时间轴上同时推进。它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市场对不同位置、不同阶段、不同资源的品牌,给出的最适配方。
| 🟥 攻:资本扩张 | 🟧 守:产品收缩 | 🟦 退:业务撤退 |
|---|---|---|
| 贝恩资本42.85亿收购贡茶 瑞幸Q2营收158.86亿+28.5% |
小放牛人均从120→80 湊湊火锅人均150→68 |
小神闲茶馆10家→0家 茶颜家族回归主品牌 |
| 贡茶全球30国2000+门店 瑞幸月均交易客户1.127亿 |
海底捞/山缓缓/湊湊小份化 酒店餐饮集体跟进 |
中式慢茶馆业态全线撤退 子品牌实验宣告失败 |
| 资本整合加速头部集中 头部连锁收割规模红利 |
大店承压,成本走高 用"新菜单"撬动潜在客群 |
战略止损,资源回流 聚焦核心品牌与品类 |
一、攻:当资本瞄准茶饮赛道
8月5日,餐饮行业传来今年最具标杆意义的一笔并购:美国投资公司贝恩资本(Bain Capital)将以超过6.3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2.85亿元)收购来自中国台湾的茶饮连锁品牌贡茶,计划从美国私募股权公司TA Associates及其他股东手中收购相关股份,本交易预计将在今年年底前完成。
这不是一笔普通的财务投资。翻开贡茶的数据,它已经在全球约30个国家和地区拥有超过2000家门店——韩国、美国、日本、澳大利亚是门店数最多的几个市场。贝恩资本过往的餐饮并购履历同样亮眼:达美乐披萨、日本达美乐披萨、唐恩都乐(Dunkin' Donuts)这些全球知名连锁品牌都曾是它的投资标的。换言之,贡茶从此进入了一个"全球资本+本地运营"的新阶段。
几乎在同一时间,A股市场的瑞幸咖啡交出了一份惊艳的二季度财报:单季实现收入158.86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8.5%;GAAP营业利润达21.23亿元,较2025年同期增长22.0%;月均交易客户数1.127亿,同比增长22.9%。截至报告期末,瑞幸自营门店经营利润为24.7亿元,同比增长25.9%——尽管第二季度瑞幸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增长率为-5.3%(受2025年同期外卖大战高基数影响),但门店经营利润率与上年持平。
"攻"的本质,是用规模换确定性。当茶饮赛道的头部格局逐步清晰、规模红利进入收割期,靠一家一家开店的线性增长已经远远跟不上资本对回报的期待。资本整合的逻辑由此浮出水面——通过收购一个已经验证过全球模型的品牌(贡茶30国2000+店),直接把规模曲线和地理覆盖一次性合并到自己的版图里,再通过运营改造释放品牌势能。而瑞幸的增长则代表另一种"攻":用极致的产品迭代、密集的门店密度和小程序驱动的复购模型,把单店天花板持续推高。
这两个案例的共同信号非常清晰:2026年的茶饮赛道不再是百花齐放的创业热土,而是资本与规模双重驱动下的"集团军作战"。腰部品牌、独立小店、地区性玩家要么被并购,要么被边缘化——而贡茶和瑞幸分别代表了"被并购方"和"主动扩张方"两种最典型的"攻"姿态。
二、守:当中式正餐集体"瘦身"
几乎在贝恩收购贡茶的同一时间,餐饮行业的另一端,正餐品牌集体卷入了一场低调却激烈的"瘦身运动"。
主打河北菜的连锁餐饮品牌小放牛,近期在北京多家门店陆续试水小份菜模式——招牌菜品"神仙鸡""宫保鸡丁""东坡肉""海肠捞饭"都推出了小份选项。不仅如此,从杂粮主食到小份凉菜、小份果切、小份时蔬、小份炒菜,各类主打小份的产品作为独立菜单被陈列在门店入口处,"小份菜"三个字在门店内外被反复强调。
几乎同步,主打晋商私房菜的杏花堂也在部分门店推出了小份菜1-2人餐,限定工作日散台,套餐定价117元或127元不等;火锅品牌们去年已经集体"爆改"——山缓缓火锅在点餐菜单里增加了小份选项,海底捞部分地区上线了小份菜相关套餐,湊湊火锅今年陆续上线了不少小份涮品,更直接推出了"单人火锅定食套餐",定价仅68元。
酒店餐饮也在跟进——杭州的一麦大酒店、大同假日酒店、杭州宝石酒店、乐山·红珠山宾馆、呼和浩特巨华国际大酒店……纷纷推出小份菜模式。从正餐到火锅,从头部连锁到高端酒店,从大众点评人气榜到米其林推荐榜,大佬们的菜量正在集体"大缩水"。
为什么是现在?三重压力同时来袭
小份菜在2023年就被推广为反食品浪费的核心举措,美团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平台上累计近168万餐饮商户提供了超909万种"小份菜"。但那时候的小份菜主要在外卖场景。此番小份菜被重新拉回大众视野,重点在于"堂食"小份菜——背后是消费端和经营端同时发生了变化。
第一重压力来自大店经营成本的持续走高。以小放牛为例,其因正餐和家庭核心客群定位,门店面积动辄几百平——2024年开出的朝阳合生汇门店面积约470㎡,前厅后厨员工据说高达80人,前期投入达1100多万,房租月租30多万。两年过去,这些成本有增无减。反映在人均价格上:大众点评显示,目前小放牛北京门店人均80元左右,而2年前高达120元。
第二重压力来自中式快餐的"双向挤压"。南城香、老娘舅等中式快餐老牌都在转型和试水现炒小份菜或自选菜——更低的人均、更快的服务、新鲜现炒的菜品品质,正在大量承接工作日刚需客群。这些具有强大力量的中式快餐对正餐形成价格和效率的双重挤压,倒逼正餐品牌借力小份菜或小份套餐下探价格入口。
第三重压力来自消费心智的代际更迭。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我国"一人食"市场规模于2025年突破万亿元,行业复合增长率约22%,今年3月以来"一人食"全网搜索量同比增长44.6%。除了一人食,2-4人小聚是当今城市中青年主流的社交形态——人们热衷追求小聚的松弛感,不再拘束于传统大桌宴请的应酬压力。小份菜不仅降低顾客的尝鲜成本、把一桌菜变得更丰富,也减少了因点错或吃不完的心理负担。
守的本质:用频次对冲客单
小份菜的核心逻辑并非为消费者"减量",而是"增频"。以往消费者选择中大型正餐、火锅等用餐场景,更多是商务宴请、家庭小聚等,相较于工作日个人用餐场景所选择的快餐品牌,频次要低上不少。用高频弥补低频,用增量弥补存量——这才是小份菜的真正价值。
然而,这场"守"并非万全之策。以湊湊为例,在先后试水自助模式、单人定食套餐等新玩法后,湊湊的客单价一路从2022年的人均150元,降到了2024年的123.5元,今年最新的单人定食人均仅有68元。但湊湊近几年来收入同步接连下滑——2025年经营亏损2亿元,营收同比下降超过30%。
小份菜并不是"万能解药",反而更加考验品牌的综合能力。
能不能在"分量缩水、价格缩水"的同时,保证"价值感不缩水"?能不能在客单价下降的同时,用大幅度的客流增量补充利润缺口?如何才能提高小份菜的出餐标准化和效率——把菜做小并不难,难的是把"小"做出新价值。
小放牛和海底捞们赌的是另一个方向——客单价的下滑可以靠客流增量补回,而客流增量则靠"堂食体验的不可替代性"去竞争外卖。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中国消费者愿不愿意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这件事继续买单。
三、退:当子品牌实验宣告失败
如果说"攻"和"守"都还在尝试中寻找出路,那么"退"则是另一种更加决绝的选择——主动关停、战略止损、让资源回到主品牌。
近日,茶颜悦色子品牌"小神闲茶馆"最后一家门店关闭——茶颜悦色点单小程序中已检索不到相关门店信息。2022年5月,茶颜悦色在长沙IFS开出首家小神闲茶馆,主打"中式慢茶馆",巅峰时期在长沙开出10家门店。但到2025年,长沙的小神闲茶馆缩减至3家;今年1月,小神闲茶馆武汉门店闭店,退出武汉市场。从10家到0家,三年时间,一个新中式茶馆业态彻底归零。
小神闲茶馆的"慢茶馆"定位,曾被业界视为茶颜悦色在主品牌之外打开新增长曲线的关键一步——主打"中式慢茶馆"的空间体验、强调茶饮与中式美学的生活化融合。然而这种"重场景、轻坪效"的模型在经济周期下行时极其脆弱:人工成本、租金压力、复购频次、品牌延伸的稀释效应,每一个变量都在持续侵蚀单店盈利模型。
小神闲茶馆全线闭店后,茶颜家族还剩四个核心子品牌:茶颜悦色(主品牌,新中式茶饮)、昼夜诗酒茶(新中式文艺小酒馆品牌)、鸳央咖啡(新中式咖啡&茶品牌)、古德墨柠(新中式青柠茶品牌)。相较于曾经的"多品牌矩阵"野心,如今的茶颜家族正在主动收缩战线——把资源集中到已经被市场验证的模型上,把无效的试错砍掉。
退的本质:止损与聚焦
小神闲的"退",并不是失败——而是一种清醒。茶颜悦色创始人吕良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子品牌战略的核心是验证,不是一起做大"。当一个小业态的验证数据无法支撑规模化扩张,主动关闭反而是对主品牌的保护——把人才、资本、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已经被消费者验证的核心品类上。
"退"不是认输,而是重新分配筹码。
当一个小业态无法独立存活、当一家子品牌拉不开与主品牌的差异化、当"扩张"本身已经变成消耗企业精力的负担,战略性的撤退比硬撑更明智。市场不会因为你曾经辉煌过就为你保留位置——它只为还活着、还在进化的人留位。
事实上,茶颜悦色的"退"并非孤例。过去两年,中国餐饮行业先后见证了多个曾经的明星子品牌"归零":西贝的"麦香村"、喜茶曾经的"喜小茶"、海底捞的多个子品牌尝试——它们或主动关停、或被主品牌收回,背后是同一个逻辑:当主品牌还在增长时,子品牌试错的成本尚可承受;当主品牌本身也承压时,曾经的"创新尝试"就成了最先被砍掉的冗余。
小神闲的退场,给所有正在扩张子品牌矩阵的餐饮企业提了一个醒:多品牌不是越多越好,而是每一个都需要被独立的盈利模型支撑。当验证期结束,要么独立存活,要么被主品牌整合,要么干脆退场。第三种选择,往往是最难却也是最必要的。
结语:同一市场,三种生存答案
把这三件事放回同一条时间线上——8月5日贝恩42.85亿收购贡茶、小放牛和海底捞们集体卷入小份菜瘦身潮、小神闲茶馆正式归零——你会发现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当餐饮市场进入存量博弈阶段,不同位置的品牌该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答案是——没有标准答案。
对贡茶和贝恩资本而言,"攻"是用资本杠杆把规模曲线和地理覆盖一次性合并到自己的版图里;对小放牛和湊湊而言,"守"是用小份菜把客单价下滑的劣势转化为客流增量;对小神闲和茶颜悦色而言,"退"是承认某条路走不通,然后果断把资源收回到主战场。
攻、守、退三种战略,恰好对应了餐饮品牌在生命周期中的三个典型阶段:已经验证过模型、需要加速整合市场的是"攻";模型还在验证、成本压力已经来袭的是"守";验证失败、需要止损聚焦的是"退"。2026年的中国餐饮市场,正在同时上演这三种剧本——而你属于哪一种,取决于你在产业链上的位置、你的资源禀赋,以及你对未来三到五年的判断。
这才是"攻·守·退"三重奏的真正含义:市场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战场,而是根据自身情况灵活选择最佳生存策略的多维博弈。贝恩资本选择了"攻",是因为他们手握资本和全球整合能力;小放牛选择了"守",是因为它们手里有店铺、有人才、有品牌势能,需要的是把存量盘活;茶颜选择了"退",是因为它们承认在"慢茶馆"这件事上还没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型,需要把资源聚焦回核心。
没有谁比谁更高级,没有谁比谁更聪明。在餐饮这个长坡厚雪的赛道里,活下来的关键从来不是押对哪一种战略,而是能否在正确的时间,对自己的位置做出最诚实的判断。